校园人生丨中山大学的两张“皮”
来源:岭南论坛 时间:2023-09-20
导 读
本栏目由王则柯教授主持,每周推出一篇王教授的千字小文。王教授成长、工作、生活一直在国内外著名校园中,中山大学康乐园、浙江大学之江校区、美国新泽西州的普林斯顿……都留下了王教授长期生活的印迹。本栏目将记录王教授所见所闻校园轶事,讲述微观经济学、博弈论基本原理等,在轻松愉快听故事的同时,也引人找到自己安放学习、思考的校园。
共和国国庆十周年时,我从广州六中高中毕业参加高考。考前报志愿的时候,高三大约有一半同学被召集到学校实验室去,学校跟他们说,“祖国需要你们,党信任你们”,动员他们报考国家急需的专业和机密专业,军工,航空,造船等。物理方面凡是我们中学生能够想到的,包括无线电,半导体,光学,地球物理,原子能等等,都属于鼓励他们报考之列。
我没有被召集去接受动员。这让我知道自己是被列入另册。原来我一直准备报考无线电,现在,“党和国家”没有动员我报考无线电这样的专业,我就选择了最不机密的数学和民用建筑,斗胆以第一志愿报考北大的数学,第二志愿则是边远地区一所名牌大学的民用建筑,幸运地被北大录取。
本科高年级选择专门化研读的时候,我已经迷上少人问津的拓扑学方向。这样在北大读了差不多六年本科,毕业分配到上海一所中学教初中。初中教了差不多十年以后,我经过不懈的努力,趁着“佛山地区农业机械化学校”的开办,调到这所学校教书,结束了与妻子两地分居的日子。
两年以后,原来渲染七八年来一次的文化大革命终于被认定是一场“十年浩劫”,并且宣布从此不再。先后召开了科学大会,全国恢复了高考。我也非常盼望能够改变自己十几年来用非所学的处境,努力复习功课,准备考研究生。正好这个时候,中山大学数学力学系请北京大学数学力学系为他们推荐一位专于拓扑学的教师,我的老师就跟他们说,王则柯就在广东,你们找他好了。这样,调我到中山大学工作的组织决策很快就完成了,又被人事部门耽误一年以后,我在被许多人称为改革开放元年的1978年,正式调入中山大学工作。
当时,各所大学的老师都痛感备受“文革”这“十年浩劫”的摧残,“不待扬鞭自奋蹄”,励志图强。我们中山大学的一些老师,更是调侃自己学校的本钱只剩下两张“皮”了,必须急起直追。这两张“皮”,一张是“孙中山先生的脸皮”,另外一张,则是从“院系调整”时合并学校岭南大学继承过来的“中区大草坪”这张总是让人眼睛一亮的“草皮”。这后半句话,最好用粤语“白话”来念。1952年开始,我国大陆的高等教育,经历了大动作的“院系调整”,华南地区的文科理科,以当时的广州双雄国立中山大学和私立岭南大学为基干,组建起新的综合性大学中山大学,原来岭南大学的康乐校园,就成了新的中山大学的校园。
校舍最好,成立研究院最早
孙中山先生晚年在广州下决心创办了一文一武两所学校,文的是广东大学,武的是中国国民党陆军军官学校,后者坐落在广州市黄埔区的长洲岛,通称黄埔军校。先生去世以后,国民政府将他手创的广东大学更名为中山大学,大力扶持,以为纪念。创校校长邹鲁更发誓要落实中山先生的遗愿,按照“全国最好校舍”的标准,为中大在广州东北方向当时远郊的石牌地区(其进出口所在后称五山地区)修建新校舍。无奈其时国力薄弱,体制不顺,校长步履维艰。但是他矢志不移,终于在他1932年初开始的那个比较长的校长任期內,赶在抗日战争全面爆发之前,在石牌地区号称征地四万亩,其中建筑规划面积八千,基本上建成了新校舍。回顾当年筹款的艰难,邹鲁校长写道:“除没有叫人爸爸和向人叩头之外,可说一切都已做到。”其中宫殿式的文学院,是执掌广东大权的民国二级上将陈济棠下令广东军政人员捐薪一个月建成的。读者诸公现在如果能够去广州五山地区看看,多半会同意,在卢沟桥事变以前基本建成的国立中山大学石牌新校区,文学院、法学院和其他院系的行政教学大楼和体育馆,以及学生宿舍和学生餐厅,一律中西合璧,雕栏画栋,水磨石地面,屋脊屋檐上的神兽大鸟,规格很高,还往往前有门厅、内嵌庭院,的确是当时全国最好的校舍,可以作为民国的“黄金十年”和广东的“陈济棠时代”的见证,只有教授住宅的标准偏低。
国民政府教育部在1935年开始批准一些大学成立研究院(相当于现在说的研究生院)。这是我国高等教育进步的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大事。1935年首批批准成立研究院的大学,按照批准文书的排序,只有中山大学、北京大学和清华大学三所;次年才又批准中央大学、武汉大学、北洋工学院、南开大学、燕京大学、东吴大学、金陵大学和岭南大学成立研究院。这里面恐怕也很有中山大学因为是“中山手创”而备受国民政府偏爱的因素。